长城地理

太子城:冬奥村中的皇家行宫

来源: 光明日报  作者:黄信
2019-07-01 09: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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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城靠山俯瞰。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泥质灰陶龙形脊饰

凤鸟脊饰

文物修复工作

  【考古中国】

  2015年7月31日,随着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的一声“Beijing”,标志着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落户北京与张家口。太子城村,河北省张家口市崇礼区四台嘴乡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山村,因地处张家口奥运村的核心区而迅速成为“网红”,那里的太子城遗址也迅速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太子城的主人是谁?真住过太子吗?是哪位太子?

  太子城的各种传说

  “驴头太子”的传说在太子城村口口相传:唐朝女皇武则天因生活放荡生下一个长着驴耳朵的太子,为隐藏这个秘密,有一太监出主意,找一个青山绿水、环境优美、相对封闭的地方建一座城,把太子藏起来。经过千挑万选,太子城被选中。驴头太子为掩饰自己驴耳朵的事情,每天把给自己梳洗的人杀掉。有一天,一个被抓来给太子梳洗的人,知道自己反正是一死,就暗藏剃刀,准备把太子的驴耳朵割下来,为死去的人报仇。当太子的驴耳朵被割下来后,奇迹发生了,一对人耳长了出来!太子重赏了这个割耳朵的人。武则天接走了成为正常人的太子,太子城就废弃了。

  关于太子城,文献记载比较详细的有清代乾隆23年编修的《口北三厅志》:太子城位于张家口东北140里大白阳口外,黎明时分,从山顶俯瞰,城内高楼林立,城外城墙环绕,城门楼上有“太子城”匾额,太阳出来后则消失不见,传说这座城为秦代太子扶苏修筑。

  太子城的时代与主人,除了唐驴头太子与秦扶苏外,还有辽代耶律倍太子的说法,但均无具体依据。太子城的身份之谜,只能通过科学的考古发掘来解决。北京2022年冬奥会的举办,为揭开这个谜底提供了契机。自2017年5月起,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崇礼区文化广电和旅游局、承德市文物局田野考古队等单位,对太子城遗址进行了连续两年的考古发掘,基本明确了太子城的时代、性质、主人、规模、布局等重要信息,一座800年前的失落之城再次绽放在张家口奥运村内。

  太子城是金代的

  经勘探与发掘确认,太子城呈长方形,南北400米、东西350米,总面积约14万平方米,差不多是五分之一的故宫面积。东西南三面城墙存有地下基址,墙外有护城河,其中西墙有2道,间距50米。城门目前仅发现南门1座,门外有瓮城。在城内发掘确认建筑67座、道路14条、排水沟2条。通过对清理遗迹的分析确认,太子城基本上是标准的宫殿布局:南门、9号基址、3号院落呈南北轴线分布,9号基址是太子城内单体面积最大、规格最高、结构最复杂的建筑,相当于故宫的太和殿;北部寝宫区以3号院落为中心,相当于故宫的乾清宫,院落本身又可以分为南北两院,南院由凸字形主殿和东西配殿组成,北院有三组东西向建筑。

  太子城出土遗物以各类泥质灰陶砖瓦、鸱吻、嫔伽、凤鸟、脊兽等建筑构件为主,另有部分绿釉建筑构件、铜铁构件、瓷器、鎏金龙形饰等,其中青砖上多戳印“内”“宫”“官”字,部分鸱吻上刻“七尺五地”“□字四尺五”“天字三尺”等。瓷器以定窑白瓷为主,已发现刻“尚食局”款18件,另有仿汝窑青瓷盒、黑釉鸡腿瓶罐等。铜器有坐龙、铜镜等残件。

  经过比对我们发现,太子城遗迹中的3号院落主殿平面布局,与金上京皇城西部1号台基址、山西繁峙岩山寺南殿西壁佛传图宫殿平面(1167年)相似,遗物中的兽头与北京金陵出土的同类器形制相同,嫔伽、凤鸟、兽面纹瓦当、连弧纹滴水与黑龙江金上京皇城西部建筑址、吉林安图长白山神庙遗址出土器物基本相同,白釉“尚食局”款瓷器与河北曲阳定窑窑址金代后期出土器物完全相同。由此,我们确定:太子城遗址时代为金代中后期(1161—1234年)。

  太子城是皇家行宫

  太子城的性质主要从以下四方面分析:

  1.遗迹等级很高。太子城内建筑分布呈前朝后寝方式,重要建筑基址沿轴线分布。城门、城内重要基址均有方形磉墩,上面原有大型木构建筑。围墙木柱包砖、内芯垒石的砌筑方式是同期其他城址中没有的,这些都显示出城址的高贵特性。

  从钻探和发掘结果分析,城址规模虽然不大,但是高等级建筑密集,道路规整,未发现商业、民居等一般类型建筑基址,所以可排除一般性县城、居民点或单纯军事卫城的可能。另外,通过对城内外及附近区域调查与钻探,未发现墓葬区,故可确认城址为高等级的季节性住所。

  2.遗物规格很高。“内”“宫”“官”款砖是金代城址的首次发现,宋元时期都城内的宫城称为“大内”,元明时期有“内府”字样的器物多为皇室定烧器,而“宫”字应为“皇宫”“宫廷”的寓意,“内”“宫”款的出现,可以确认太子城具有皇家属性。

  “尚食局”是多数王朝宫廷内专掌“供御膳馐品尝之事”的机构,北宋在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正式设殿中省并下置包括尚食局在内的六尚局专掌供奉之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废置。金代,宫内亦置有尚食局、尚药局等,但归属宣徽院主管。目前已发现的“尚食局”款瓷器,集中出土于河北曲阳定窑窑址与金中都;太子城遗址18件“尚食局”款瓷器是在定窑窑址以外考古发掘出土该类产品最多的一次,进一步佐证了城址的皇家性质。

  编号“七尺五”“四尺五”“三尺”的鸱吻分别对应城内不同等级建筑,与《营造法式》记载完全吻合,填补了金代皇家建筑的空白。

  3.规模较小。我们对辽金时期析津府、金中都附近40余座城址的规模进行了统计。如都城金中都、金上京,府城析津府、大同府,州城朔州、归化州、易州,县城定兴、香河、玉田、新城等,结果显示府级城址多周长20里以上,州级周长8~10里,县级周长6里及以下。太子城遗址周长3里,规模较小,小于一般的县城,与确定为元代察汗淖尔行宫的小宏城城址规模相当。

   4.位置重要。太子城位于金代中后期山后(辽金元时期对燕山以北地区的统称)捺钵(帝王的四季渔猎活动)的路线附近。金代中后期山后捺钵的行宫有两处:景明宫与泰和宫。关于金中都与二宫之间的捺钵路线,《金史》等文献均没有明确记载,但通过北宋《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一妫州条、《武经纪要》前集卷二十二蕃界有名山川炭山条、元代《经世大典·站赤》等记载可知,辽代幽州西北出居庸关的炭山道、元代大都与上都间的望云驿,应与金代山后捺钵的道路基本相同,太子城正位于该路线的西侧。

  由以上分析可知,太子城应为金代中后期的皇室行宫。通过对文献资料的进一步梳理发现,金章宗夏捺钵的泰和宫与太子城在时代、性质、位置、地形、废弃原因等方面高度契合,如金章宗泰和二年(1202年)与五年(1205年)分别驻夏于泰和宫,与太子城时代相符;太子城皇家行宫属性与泰和宫相符;太子城位于金代龙门县西侧与泰和宫位置相符;泰和宫在两山之间、地形狭隘、雨潦湍急,与太子城地形完全相符;泰和宫毁于火烧与考古发掘情况相符,故可以推测:太子城即金章宗的泰和宫。

  太子城里没太子

  公元1168年8月31日,金世宗山后捺钵的队伍驻扎在张家口麻达葛山一处叫冰井的地方,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太子妃徒单氏生下一名男婴。金世宗尤其兴奋,对随行的大臣们说:“朕的儿子虽多,皇后只生了太子一人。幸好看到嫡孙又生在麻达葛山,朕曾喜欢这个地方湿润而又空气清爽,可以以山取名。”这个小名叫麻达葛的婴儿,后来成为金朝的第六位皇帝——金章宗,金代诸帝中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位。

  金章宗的父亲完颜允恭,因病先于其父世宗皇帝去世,这打乱了金世宗对皇位继承的安排,麻达葛作为嫡孙,被快速推上了皇位,用三年半的时间完成了从金源郡王、原王、尚书右丞相、皇帝的大转变。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正月,世宗驾崩,章宗同日在灵柩前即位,开始了他的皇帝生涯。

  金章宗在位期间,政治上,设置提刑司,加强对地方官员的监督,加强中央集权;废除奴隶制,完成了金代女真族的封建化。经济上,通过通检推排、货币改革、设置常平仓等措施推动经济发展。军事上,北伐蒙古,修建金界壕,南征南宋,签订“嘉定协议”。文化上,以文治国,倡导儒家思想,重视教育与科举。章宗朝是金代最为繁荣兴盛的时期,被史学家评为“宇内小康”。

  金章宗除了做好皇帝的本职工作外,在诗词歌赋、书法绘画、音乐戏曲上造诣很高:书写的瘦金体与宋徽宗本人书法难以分辨;婉约派词《蝶恋花·聚骨扇》辞藻华美,颇有李后主之风;音乐方面元人燕南芝庵将其与历史上的唐玄宗、后唐庄宗、南唐后主、宋徽宗并成为“帝王知音律者五人”。

  人生总有缺憾,作为皇帝的章宗也不例外。因朝中大臣反对其立宠妃李师儿为皇后,怒发冲冠为红颜,整个章宗朝没有册立皇后;一生六位皇子均在三岁前夭折,导致章宗朝没有太子,最终只能传位给叔父完颜永济,这可能是金章宗一生最大的遗憾。目前,与金章宗相关的文化遗产,最著名的是其纵情山水的北京西山八水院与燕山八景之一的卢沟桥,而太子城将成为章宗的又一笔丰厚遗产,也是对其出生地张家口的回馈。一生未有太子的金章宗,却留给了世人一座太子城,这就是历史与事实。

  冬奥村保留太子城遗址

  太子城遗址位于张家口奥运村的核心区,遗址范围原规划为张家口奥运村、太子城冰雪小镇等奥运场馆。为做好遗址保护与展示工作,北京冬奥组委会与河北省政府对原规划进行调整,将奥运村最核心的位置调整为太子城考古遗址公园。太子城为奥运村注入了820年前的皇家文化底蕴,奥运村将通过太子城向全世界展示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相信太子城考古遗址公园必将成为奥运历史上场馆建设与文物保护相结合的全球新典范。

  太子城遗址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它是第一座经考古发掘的金代行宫遗址,是仅次于金代都城的重要城址,是近年来发掘面积最大的金代高等级城址。城址主体建筑呈轴线分布、前朝后寝、后宫居于轴线西侧的布局方式对宋金元都城考古及城市考古的规模、布局、功能分区等研究有重要意义。因其重要的学术意义及社会影响力,太子城遗址考古发掘同时荣获“2018年中国考古六大新发现”与“201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历史的际会,820年的邀约,张家口与北京两座城市,延续了金代行宫与都城的密切联系。当年的金章宗不会想到一场全球冰雪运动的盛会即将在其捺钵的行宫处举行,正如他在泰和宫欣赏到第一朵绽放的牡丹时所吟诵的那样:“洛阳谷雨红千叶,岭外朱明玉一枝。地力发生虽有异,天公造物本无私。”如今的太子城遗址,正如那朵绽放的牡丹,盛开在世人面前,相信2022年北京冬奥会一定会因太子城遗址而被全世界铭记!

  (作者:黄信,系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研究馆员)

关键词:太子城,冬奥,张家口责任编辑:芦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