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地理

大河头尾是家川

来源: 河北日报  作者:刘家科
2018-06-29 11: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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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衡水段。

大运河衡水故城建国镇段。

衡水故城运河第一湾。

  汹涌翻滚的浪涛见证了风起云涌的抗日战争,运河不再仅仅是一条河流,她既有母性又有血性,和两岸人民心心相连、血脉相通。

  1959年,我开始在本村念小学。语文老师是年轻健壮的韩先生。韩先生家在运河岸边的辛堤村,而辛堤是大运河流入衡水故城的起点。

  韩先生经常讲他和伙伴们在运河击水叉鱼的故事,我心中的大运河是从韩先生口中和运河边传来的船工号子与汽船的笛声里想象出来的。家乡的村庄尽管离运河只有两公里,但那时我还没有到过运河岸边。直到1963年初小毕业,考入紧傍运河的陈庄完小,我才第一次见到大运河的真实模样。

  出了完小大门,往东走200多米就到了运河大堤。登上两丈多高的大堤,宽阔的运河一览无余。对岸河堤上行走的人像是小人国的小人儿,只看得见身形,看不见容貌。父亲曾回忆,1940年冬天,伯父躲在运河西岸大堤内侧一棵大柳树后边,用长枪击毙了立于对岸大堤指挥小股部队渡河的日军头目。那时,我就用一支长枪的射程想象运河的宽度。见到运河后,才知道想象中的宽度还是保守了很多。眼前宽阔的大运河,滚滚的洪流,翻卷着巨浪,气势非常雄壮。

  1965年,我完小毕业,考入故城十二里庄中学。这个中学的前身是当年抗日政府兴办的“运河中学”。运河中学是为抗日战争培养干部的学校,一批又一批毕业生从这里走向抗日战场。抗日战争时期运河中学的校史,也是运河两岸人民在共产党的领导下,配合八路军、游击队与日寇顽强斗争的记录。汹涌翻滚的浪涛见证了风起云涌的抗日战争,运河不再仅仅是一条河流,她既有母性又有血性,和两岸人民心心相连、血脉相通。

  发生在山东省武城县运河西岸(1964年武城县运河以西划归河北省故城县)的“四二九”惨案,让我深切体会到运河儿女血性的刚烈和母性的伟大。

  1942年4月,我冀南抗日根据地40多个县的党政领导干部及党校、财干校、文工团的学生、团员在武官寨、兀兰屯、三阎村、饶阳店一带休整。驻德州的日军头目松岛获得情报,迅速报告侵华日军头目冈村宁次。冈村宁次调集3万多名日伪军,4月29日拂晓,对我军主力部队活动区域实施大包围。

  日军包围圈越来越小,冀南党政军机关决定兵分两路,由部队掩护向武城西面的清河县突围,但因敌众我寡,突围未成。我军领导重新调整部署兵力,于29日傍晚胜利突出重围。与此同时,被包围在临清东目寨地区的四军分区领导机关和新四旅经过一场恶战,也大部冲出重围。我军虽然突破了敌人的铁壁合围,但也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何刘屯村百姓把未能突围的战斗员、干部、学生掩护起来。300多名敌兵在何刘屯折腾了八天七夜,硬是没找到被藏起来的80多名八路军干部和战士。

  而八路军干部和战士的血性,除了战场上的表现之外,更体现在面对危难时的刚毅凛然。村东南角一家姓刘的老乡家中,藏了一名姓孙的八路军营长。日军搜查这家时,大叫说已知道姓孙的营长藏在这里,如果不把孙营长交出来,就开炮炸平院子。孙营长怕连累老乡,挺身而出,举枪打死两个鬼子。当刺刀穿身时,孙营长连哼都不哼,英勇就义前高喊:“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在突围时,一部分战士和文职人员沿运河大堤向南撤退,退到闸子口又遭敌人袭击。其中8名八路军女战士见无法逃脱,便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坚决不当亡国奴!”手拉手跳入滚滚的运河浪涛……

  读故城运河三镇的发展史,让我意识到,大运河是一部内容丰富的社会发展典籍。

  初中毕业后,我在运河边的家乡当了10年农民。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我考入河北师范学院中文系,4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故城县地名办公室,负责该县地名普查及地方志的编写工作。故城县政府机关设在郑口镇,这是运河岸边一个很有来历的地名。在已经采集到的地名资料卡片中,郑家口自然村的概述为:“郑家口由太兴镇、西城镇、南镇、南甘泉、北甘泉五个大队组成。相传,明代有郑氏在运河上设一摆渡口,人称郑家渡口,后简称为郑家口。”《故城县志》载:“道光十二年(1832年)汰巡检移县丞驻郑镇。”由此可见,到清朝中后期,郑家口已发展成一个仅次于县城的大集镇了。由于此处濒临大运河,素得漕渔之利,物阜民丰,颇具商埠条件,自古以来就有“小天津卫”之称。

  此后,我开始关注大运河对社会经济发展发挥的历史作用,探究大运河在不同地段、流域作出的独特的历史贡献。故城县境内运河沿线,散落着三大商埠。南端是建国镇,北端是故城镇,中间是郑口镇。建国镇原是武城县县城的一部分,那时大运河从武城县城中间穿过,县城分为两部分,河西部分称河西街。1964年以运河为界,把河西街及河西几个乡划归故城县,后来就有了独立的建国镇。

  河西街原为周定王五年(前602年)黄河决口后淤积的一块高地。该地,千年不遭洪灾而且总在水系之旁。公元608年以前,这块高地旁流过的是汉代黄河决口形成的自然河道;公元608年隋炀帝利用这条自然河道开挖出永济渠,此后这块高地旁流过的便是永济渠水。北宋熙宁三年(1070年),朝廷利用永济渠开通了新运河,此时这块高地便紧傍新运河。金泰和五年(1205年)开凿卫运河,这块高地又见证了卫运河的历史;元世祖忽必烈开凿会通河,这时的运河从元大都直达杭州,这块高地又见证了京杭大运河的通航。京杭大运河历经元、明、清和民国时期的繁华,到上世纪70年代,运河断流,这块高地仍然是大运河变迁的见证者。河西街这块高地,从起初仅有100人左右的小村,历经千年,逐步发展为几千人、几万人的河西街、建国镇。在大运河的变迁史上,能与这条水系不离不弃、永久相伴的街镇,河西街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大运河在故城镇为东西流向,镇在运河北岸。自隋朝开始,该镇相继为东阳县、漳南县的县城。元初复设故城县,始为故城县城。之所以称“故城”,是因为这里曾是东阳、漳南的“故城”。该镇自建立之后,借大运河漕运之便,逐步发展繁荣。明清时期,故城镇已发展为组团式城镇,由三部分组成。中镇在城墙之内;另两镇分列左右,一个叫东南镇,一个叫西南镇。三镇呈品字形、为三足鼎立之势。有两条纵向大街由南向北从运河码头伸入镇内,另有八条横向大街贯穿东西。故城镇面对大运河,东临德州市,西接郑口镇,成为繁华的商埠市井。

  读故城运河三镇的发展史,让我意识到,大运河是一部内容丰富的社会发展典籍。

  大运河孕育了故城这片土地上的商业文明。故城人商业意识浓厚,重视商品交易在社会经济中的作用。上世纪七十年代,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普遍建立了副业摊子。改革开放初期,全县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迅速发展。省内外来故城参观学习的队伍络绎不绝。这种现象,追根溯源要归结于大运河的商业文明。故城人讲义气、敢担当;讲情感,重礼节;讲诚信,重然诺,人们把这称作“故城品格”。这种品格和商业意识水乳交融,形成了既有骨骼又有血肉的故城商业文明。

  大运河用她博大无私的爱养育着一代又一代运河儿女。那种爱,不仅是乳汁的甘甜,怀抱的温暖;不仅是五谷的金黄,瓜果的浓香;更重要的是她让自己的儿女们懂得爱的真谛。

  1984年,我奉调到衡水地区工作。衡水辖8个县,其中3个县濒临运河,河岸线总长180公里。至此,我探究大运河的立足点从一个县扩大到一个地区;在漫长岁月中,我对大运河的关注,也从大运河本身逐渐深入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运河儿女,从他们的精神世界,反观大运河。

  大运河坦坦荡荡,流水长长;浇灌万顷,润泽两岸。大运河用她博大无私的爱养育着一代又一代运河儿女。那种爱,不仅是乳汁的甘甜,怀抱的温暖;不仅是五谷的金黄,瓜果的浓香;更重要的是她让自己的儿女们懂得爱的真谛。

  我见识过好多爱心强大的运河儿女。他们的爱曾经一次又一次打动我的心灵。

  2005年,我用一个月的时间采访了枣强县南臣赞村的普通农民林秀贞。

  当年30多岁的林秀贞把一个有智力障碍的五保户老人接到家里赡养,一养就是31年。她把老人当自己的老人敬重,第一碗饭是老人的,第一杯酒是老人的,第一块点心是老人的。31年如一日,直到为老人送终。这种爱的柔软与绵长,就像大运河长长的流水。

  30多年间林秀贞共赡养孤寡老人5位。朱书贵活到86岁,刘秀焕活到84岁,朱淑芬活到82岁,朱书常活到81岁,百病缠身的朱金林也活到74岁。在20世纪末的中国北方农村,这些孤寡老人的幸福长寿,竟依托于这样一位普通农民强大的爱心。

  林秀贞还资助过很多残疾人和贫困学子。她资助的17名贫困学生,每个人都始终对自己受到资助一事毫不知情。为什么?因为资助之前,林秀贞都与其父母约定,不让孩子知道自己是被别人资助上学的,免得有精神负担,影响他们健康成长。还有更奇特的事情,林秀贞帮助一个得了严重疝气的青年残疾人住院手术。手术前一天的夜里,她冒雪赶到医院约见主刀医生,恳切地请求手术时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生育能力,好让他以后有做父亲的机会。

  2014年,我用一年时间采访了冀州80岁外科医生吴殿华。为什么要花那么长时间?因为吴殿华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难以想象的。唯有进行大量调研考证,才可能用文字再现那些事情的原委。

  比如,1960年3月13日,为冀州农村患者刘孟恋植皮,1961年2月5日为冀州农村患者孔秀玲植骨,两次手术的主刀医生都是吴殿华,而植皮所用鲜皮、植骨所用鲜骨都是吴殿华从自己身上取后植入患者身体的。手术现场会是怎样令人难以想象的情状?

  再比如,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的第二天早上,吴殿华组织了5人医疗小分队开车赶赴汶川,连续行驶30多个小时、2700多公里,到抗灾一线后连续工作19个日夜;吃方便面,喝瓶装水,睡在地上,这位患有心脏病的七旬老人是怎么度过的?从2008年汶川地震到2017年九寨沟地震,几年间我国每一次重大自然灾害发生,吴殿华都一如既往奔赴抗灾前线抢救伤病员。

  2017年,他已是83岁的老人了。他凭借什么力量始终如一坚持高强度、高难度、高风险的抗震救灾一线的拼搏?

  诸如此类的事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采访调研和考证工作。我曾多次问吴殿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一辈子都这样坚持?他的回答只有6个字:因为我是医生。

  吴殿华的逻辑非常简单:医生爱病人是天经地义的,而一旦有了爱,任何困难都能够克服。

  衡水的运河儿女,如林秀贞,如吴殿华,如李保国……他们都是运河文化的优秀传承人,而运河文化的核心就是两个字“大爱”。

  (本版图片由叶景涛摄)

关键词:大运河,文化,发展史责任编辑:芦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