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地理

山庄圆梦

来源: 河北日报  作者:龚正龙 田恬
2018-02-28 09:5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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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竣工之际

修缮后的避暑山庄景点——芳渚临流。记者 龚正龙 摄

修缮后的普乐寺

修缮中的普乐寺

  一座山庄,半部清史。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在塞外精心营造的皇家园林,三百年来,承德避暑山庄几度兴废。2010年8月,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投资额最大的单项文物保护工程——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正式启动实施。该工程由中央财政投入6亿元专项资金,是中国继西藏布达拉宫历史建筑群保护工程、长城保护工程之后的又一重大文物保护工程。

  2018年,这项工程在实施8年之后,将迎来全面竣工。

  文物承载灿烂文明,传承历史文化,维系民族精神。从山川到湖泊,从建筑到风俗,8年里,这项浩大艰巨的综合性工程凝结了国内最顶尖文物专家和文物古建修复团队的心血与汗水。而这对于我省乃至全国文物保护与修复工作来说,无疑具有里程碑式意义。

  古典园林

  大修之后神韵渐现,意蕴跃然

  “月亮升起来了,眼前的山壁显得更加巍然怆然。”多年前,文化学者余秋雨在《一个王朝的背影》中写下这句话,并用诗意的文笔说:这山岭便是避暑山庄北部的最后屏障,就像一张罗圈椅的椅背。在这张罗圈椅上,休息过一个疲惫的王朝。

  巍然、怆然、疲惫——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这样的字眼已足够克制。然而,对于一座集艺术大成的皇家园林而言,“王朝底色”才是它最精髓的意蕴,也是一切感受的底色调。激动、悲哀、痛苦、惊叹,皆源于此。

  记者抵达避暑山庄,是在一个寒冷而清爽的早晨。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冰冷僵硬,但心头却有一团火焰。占地564万平方米的避暑山庄,在清代历史与政治上的地位,已无须赘述。单就园林艺术而言,恰如199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所给予的评价那样:“避暑山庄是中国清朝的园林式皇宫……标志着中国古代造园与建筑艺术的巨大成就,是世界了解中国文化的实物资料。”

  然而,就是这样浓缩中国历史文化多方面成就的实物,在清末到民国时期因为自然和人为的因素,变得破败不堪、面目全非。在此次大修之前,尽管避暑山庄已经历过四次保护修缮,损毁之势得到了有效控制,但由于保护资金有限,并且受到修复技术力量和保护理念的制约,抢救工作只是做到了“救命”,远远未达到“治本”。

  2010年,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正式启动,避暑山庄成为此次工程的重中之重。“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修,从空气、土壤、水质、建筑、安保等各个方面进行,力争让这座山庄的古典园林意境得到有效恢复和保护。”河北省文物局总工程师刘智敏介绍说,整个保护工作主要从文物本体修复、水环境治理和文物保护安全三大领域推进。

  丽正门、水心榭、烟雨楼、文津阁、金山、如意洲……在一处古柏森森的庭院内,记者见到了来自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指挥部的郭峰。作为一名70后,他几乎把近十年的青春和心血奉献给了山庄。“山庄里很多老建筑都出现了木梁架下沉,进而导致殿内壁画上部破损,梁上彩画大面积脱落,对这些情况必须进行抢救性修复。”郭峰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澹泊敬诚殿和磬锤峰景区安远庙的修复。

  “澹泊敬诚殿主要修的是木门、木窗、木柱,特别是上漆,什么时候刷、刷几层、温度如何把控……这些都得采用老工艺、老技术,一点都不能马虎。”郭峰回忆说,安远庙主要修复的是壁画,负责该项目的是来自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副研究员陈青。皇家用料都特别讲究,由于彩画等级很高,用的又是天然矿物颜料,修复技术难度很大。比如沥粉贴金做的那些金龙,沥粉时间久了以后会变得十分脆弱,稍微一触碰就会脱落,所以得采用一些特殊的工具,要一点一点把它回软,再把粘接材料注射到它的颜料层的背面,然后再进行回贴,“手法、气候、温度,差一丁点都不成”。

  水,是避暑山庄灵气之所在。冷风扑面,冰雪覆盖,沿着山庄岸边一路走去,但见湖边几位工人正在修葺石头。“我当年也干过这活儿。”郭峰说,与修复壁画相比,湖畔打桩和修葺驳岸可谓“粗活”,但在避暑山庄,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修复壁画。

  “别小瞧湖边这些草,你伸手摸摸,下边都是宝贝。”记者伸手入湖,在冰冷的湖水中摸到几根木桩。郭峰说,这些木桩保护着山庄湖边小路没有大规模塌陷,以前木桩都采用上好柏木,夯得深,且摆布有度。修复中,由于找不到柏木,只好用硬杂木替代。而驳岸修复用的是承德本地石材,堆砌方法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很多规矩和讲究,都是按照传统叠山造石的做法,叠之前请老师傅对这种假山和驳岸所用石头的形状和规格进行精心筛选,保证与清代风格更加接近。

  天然的山脉和人工的墙融为一体,是大气磅礴的避暑山庄迥异于别的皇家园林之处。作为等级的象征、安全的屏障,避暑山庄以莽莽苍山为界,又在其上修建了绵延近10公里的宫墙。然而,这些宫墙历经300多年风雨,曾经一度令人忧心忡忡。

  “早年,避暑山庄的虎皮宫墙曾坍塌形成一个U形豁口,长约七八米,青砖和虎皮石散落四周。调查后发现,由于年久失修,多处宫墙被严重破坏,构件缺失随处可见,很多地方墙体破损不堪,有几处甚至已濒临坍塌。”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工程组副组长陈东说,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项目启动后,避暑山庄宫墙保护修缮工程名列其中,严格按照“现状整修、最小干预”“不改变文物原状”等原则,拆除严重空鼓的墙体,补砌坍塌的墙体,铺砌马道墁地砖,补配缺失垛口和排水嘴,疏通宫墙排水口等,“目前已恢复宫墙历史原貌,基本再现了古朴自然的园林景观意境和神韵”。

  皇家寺庙历史文化得以涵养,薪火传续

  承德避暑山庄及其周围寺庙之营造,如众星拱月,其意义远非避暑休闲围猎巡幸,而是把复杂的政治目的和军事意义巧妙地冶于一炉,在诗情画意、其乐融融中消弭纷争,代之以一片幽静闲适的园林,一圈香火缭绕的寺庙。

  ——这是古人贤者的大格局、大本事、大手笔。

  而历史的玄妙恰恰就在于,今时今日,我们能否还有古圣先贤的大智慧?

  无疑,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是幸运的。尤其“外八庙”,在此次大规模文物保护修复工程中,充分保留和彰显了其全方位的价值。这其中,不得不提到“外八庙”中规模最大的寺庙——普陀宗乘之庙,也就是当地居民俗称的“小布达拉宫”。

  民族史上的重要事件土尔扈特部东归,就发生在普陀宗乘之庙落成的那一年。其首领渥巴锡,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农历十月廿七,也就是普陀宗乘之庙的落成大典上,在大红台中心大殿——万法归一殿,见到了当时的最高统治者乾隆皇帝。

  “文物保护和修复,是一场今人与古人穿越时空的对话。你不能自己臆测,而是要走进历史,甚至那一刻的场景中,去想象古人是怎么做的?为何要这样做?”1月30日,在石家庄市区一处偏僻街巷的小屋内,记者见到了普陀宗乘之庙保护修缮工程项目负责人、省古建所第三研究室副主任孙颖卓。从2013年6月到2016年6月,他带领团队对这座驰名中外的庙宇进行了一次全面系统的大修。

  “对于这座小布达拉宫,你要了解的第一件事就是,乾隆为何要修建它?它和那座远在西藏的布达拉宫有什么区别?”孙颖卓说,乾隆仿布达拉宫,仿的主要是建筑的代表性特征,比如轮廓、比例和藏式建筑外墙特有的红白色调及梯形盲窗等,而非具体建筑,“也就是‘不求形同,更求神似’。”而这样的营建原则也被推广到其余诸寺庙的营造中,如仿西藏三摩耶庙的普宁寺、仿西藏扎什伦布寺的须弥福寿之庙、仿西藏萨迦寺的普乐寺、仿新疆固尔扎庙的安远庙等等。

  普陀宗乘之庙,见证了汉藏建筑艺术的交融。它以琉璃牌坊为界,分为南北两组建筑群,分别呈现了汉式建筑的中轴对称结构和藏式建筑典型的散点式布局,其最巍峨的建筑就是大红台。沿石阶缓步而上,在残阳之下,但见大红台上的万法归一殿肃穆庄重、辉煌壮丽。也唯有在此刻,亲眼目睹了那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铜鎏金鱼鳞瓦,记者才能体会到孙颖卓所说的“占有和穷尽一切资料,巨细无遗”是什么意思。

  在修缮前,万法归一殿前屋顶的椽飞、望板大部分已经糟朽,建筑屋面层支离破碎,雨天时雨水沿着椽子向下滴,而这主要是许多铜鎏金鱼鳞瓦的边缘开裂、松动变形以及瓦下的苫背排水、防水功能失效的缘故。在更换了新的椽飞、望板和修补苫背后,孙颖卓等古建修复专家遇到了千古难题——铜鎏金鱼鳞瓦的安装归位。

  这种瓦珍贵异常,据记载,当年建庙时,仅铜瓦鎏金一项,就用去黄金一万余两。而且这种瓦不比汉式建筑筒板瓦屋顶那种排排叠压结构,可以调节瓦与瓦之间的空间,而是片片鱼鳞瓦之间都以相同尺寸叠压铺装,稍有差池就无法整铺。尽管没有可供参考的维修经验和资料,但经过反复铺贴实验,孙颖卓等人愣是摸索出一套安装归位鱼鳞瓦的完整方法。

  然而,更艰巨的问题还在等待着他们。古建筑维修需要使用原材料、老工艺,但是并非所有的原材料、老工艺都能满足当前的文物保护需求。在修缮普陀宗乘之庙时,实心平顶白台就被渗水所困扰。“承德温差大,雪水渗入建筑内部后,建筑反复出现冻融、冻胀,造成墙体酥碱、粉化、胀裂、鼓闪甚至坍塌。”孙颖卓介绍,冻融、冻胀在普陀宗乘之庙古建中普遍存在,而沿用古代建筑工艺,根本无法解决渗水问题,怎么办?

  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能试着采用新工艺,尝试新材料。为此,孙颖卓专门在白台划分出两块区域作为排潮试验对比监测点,其中一块区域采用传统技艺,另一块区域作新工艺新材料试验区。“检测时间为2015年3月至2018年3月,从目前观测来看,新实验的防水层已成功阻隔了雨水,墙体的排潮效果也很理想。”孙颖卓说。

  须弥福寿之庙、普乐寺、溥仁寺……如同普陀宗乘之庙的文物保护和修缮工作一样,整个“外八庙”在过去的8年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修,也是一次文脉的梳理。“格局决定视野,如果单纯就艺术、就建筑去保护,显然太狭隘了。”刘智敏说,作为中国古代帝王宫苑与皇家寺庙完美融合的典型范例,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是中华民族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是民族团结、中华大统一的主要标志和政治场所,具有极高的历史、政治、艺术、文化和社会价值以及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文化遗产保护的目的,一个是彰显,一个是留住。换言之,尽可能地通过我们的努力发掘其价值,让这些文化遗存、历史信息、前人智慧等得以最完美、鲜活、原汁原味地呈现,这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修复工程共创文保“里程碑”,文脉绵延

  历经300年沧桑风雨,避暑山庄即将全面迎来新生。

  是谁在朝露中清理那些历史尘埃?是谁在风雪里修缮那些朽木窗棂?是谁在追寻古代能工巧匠的脚步?是谁在寒夜里与古圣先贤对话交流?是谁用最新科技去试验修复?是谁走遍神州寻找那遗失的古老技艺?

  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灵魂。文化遗产保护不是无病呻吟,更不是做簪花涂粉的续貂,而是还历史以本源,留遗存之实态。这项工作,是否科学严谨、真诚细致,关乎文化心态、文化自信、文化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讲,耗时八年的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堪称我省乃至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里程碑。

  “这项工程得到中宣部、财政部、国家文物局等单位和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起点高,组织得力,筹备精细,堪称典范。”承德市副市长苏铁成说,为了确保工程顺利实施,该市专门成立了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领导小组、工程指挥部、工程专家组,出台了《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化遗产保护工程管理办法》,明确了保护工程范围、内容、组织管理机构、经费使用要求、工程管理程序与要求、工程档案资料规范与要求等具体规定。

  10个文物保护单位、6大类型、105个项目……曾全程见证这项保护工程始末的省古建所所长张建勋告诉记者,保护工程论证之严谨、项目之清晰、方案之科学,均令人惊叹。其中国家文物局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汇聚了国内最顶尖的文物保护专家和科研院所,如清华大学、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河北省古代建筑保护研究所以及来自北京、浙江等省市古代建筑设计领域的国内一流文物保护工程设计单位和相关安消防专业资质机构编制各项工程方案,并在具体施工中针对工程重要环节和相关技术难题不定期组织召开工程调度会、技术洽商会,确保各项工程高标准、高质量实施。

  文物、住建、水务、财政、监察、审计……类似这样的多部门大规模协同作战,无疑给今后重大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经验。省文物局办公室主任孙晶昌说,为了保证各个项目严格按照设计标准和要求进行,在施工中更是充分发挥专业监理工程师、甲方代表、退休老工匠的质量监督作用,实行全程现场旁站监管,在施工材料、传统工具、机械设备、技术人员、工艺流程和验收程序等环节全方位进行质量控制。

  “课题意识、开放思维非常重要。”刘智敏说,越是重大的整体保护工程,越应该多进行跨学科、跨部门、跨行业、跨领域的综合研究,才能对今后的文化遗产保护带来新认知、新提升。比如环境和历史的关系,可开展避暑山庄的山情水系和它的历史古迹的考古研究;比如建筑和宗教的关系,可结合周围寺庙的特点,发掘其历史事件产生的历史影响……“唯有认知和理念提升了,才能让技术产生真正的效果”。

  实地探访后,记者更是感同身受。这种精耕细作源自文物保护理念的提升。郭峰等人原本只是承德文物系统的普通职工,大仗好练兵,他们一边跟着老师傅学习,一边听专家讲课培训,“这些年,光笔记我就记了8本。咱们这拨队伍,没有一个离开的,真是用尽全部心血扑在这项文物修复工程上”。

  “这项工程实施了八年,无论从业务技能、队伍建设,还是管理组织水平,对于咱们基层文物保护都意义深远。”夜色苍茫中,陈东动情地说。

  一项旷日持久的修复工程,一场能工巧匠的古今对话,一次历史文化的精神洗礼。的确,围绕这项工程,有太多的经验可供总结和借鉴。

  回望焕发新颜的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它们在历史长河之中巍然屹立,昭示着皇家园林的气度与非凡,然而历经三百年的风雨,它们也曾身处漩涡,兴废更迭、命运无常。

  新时代彰显新气象。文物保护是“留根”,更是“护魂”,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如今,这项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伟大遗产,已然行走在一条延伸向未来的文化遗产保护之路上。虽任重道远,但山有仁,水有智,人有情,山庄文脉必将永世绵延。(记者 龚正龙 田恬)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陈东提供)

关键词:避暑山庄,寺庙文化,遗产保护责任编辑:芦静